AI 雖然非常聰明且便利,
但無論是請它產出資料,或是進行腦力激盪(壁打ち)時,
即便你對它說:「這內容太無聊了,再改改吧。」
它還是會無止盡地吐出那些乏味的話。
各位有過這種經驗嗎?
我自己是經常遇到。
關於這其中的原因,
我結合了自己的經驗,並直接詢問了 ChatGPT 來加深理解。
針對語言模型生成式 AI 與人類之間,
那種最根本且致命的差異,
我想分享一下我目前的見解。
至於像我這樣並非 AI 專家的人,到底有沒有資格談論這個話題?
雖然我日常確實每天都在使用 AI 來寫文章、做資料或討論構想,
但每到關鍵時刻,
我心中始終有一種「這東西根本沒法用」的強烈感覺。
舉例來說,我的著作《人轉眼就會死(人は死ぬから)》在出版半年內就突破了十萬銷量,
據說在商業出版物中,銷量能破十萬本的比例不到 1%。
雖然這本書確實有一小部分是請 AI 協助撰寫的,
但除了寫書之外,
例如製作像這樣的 YouTube 腳本時,
無論是製作剛才提到的資料,
還是參加創業競賽(Pitch Event)時要用的演講講義,
我發現無論再怎麼鑽研提示詞(Prompt),
或是做各種嘗試,
從結構上或體感上,我都已經看清了那個「無法再變得更有趣」的界線。
AI 大約能產出 偏差值(T-score)55 到 60 左右的水準,
在這個範圍內使用 AI 是沒問題的。
但如果要靠 AI 獨立完成 偏差值 70 以上 的成果,
產出那種出類拔萃的內容,
我感覺終究還是必須由人工介入才行。
至於「為什麼 AI 的文章很無聊?」這個問題,
換個角度想,
這其實也觸及了「人類究竟對什麼感到有趣」這個理解人類本質的核心課題。
我試著將「有趣」這件事進行拆解,
歸納出三大重點。
人類所感受到的「趣味性」真相,我認為主要是這三點:
接下來,我想針對這三點分別深入探討。
這就是第一個主題:人類所感受到的「趣味性」真相。
人類之所以會覺得某件事「有趣」,通常是在預期稍微被背叛的時候。
在腦科學中,這被稱為「預測誤差(Prediction Error)」。
人類的大腦在處理資訊時,總是會不斷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——也就是預判極短時間後的未來。
當現實與預測完全吻合時,我們會感到安心;
但當這個預測出現了「一點點」落差,
我們就會產生「為什麼會這樣?」的好奇心。
落語(日本傳統單口相聲) 的結尾(落),讓人驚嘆「喔!原來是往這個方向發展啊」,進而引發笑聲。
電影的伏筆回收,讓人感嘆「哇,原來這兩件事是有關連的」,進而拍案叫絕。
書中的觀點,讓人驚呼「天啊,我從沒想過這種觀點」,進而深受啟發。
相反地,AI 寫的文章,在結構上很難產生這種「預測誤差」。
為什麼呢?
因為生成式 AI 的產出邏輯,是從龐大的數據庫中透過探索詞彙與詞彙之間的共現關係(Co-occurrence),
進行機率計算後再產出內容。
因此,對於你提出的問題,
比起去「背叛預期」,
AI 的設計初衷是儘可能回覆一個**「最自然且大眾化(平均)」**的續接方式。
那些背叛預期、偏離常軌的數據,
在 AI 的邏輯裡並非「發現」或「驚喜」,
而是會被當作**「雜訊(Noise)」**處理掉。
所以,AI 最後給出的往往是落在預期內的回答。
AI 寫的文章雖然滴水不漏、準確且自然,
但之所以會停留在**「泛泛之論(一般論)」**,我認為主因就在這裡。
簡言之,AI 是在機率上產出一個「看似最合理」的正解,
但它的結構本來就不是為了產出驚人的回答或驚喜。
我想,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從根本上覺得 AI 很無聊的最大原因。
接下來是第二點。
人類所感受到的「趣味性」真相,第二個要素是:自我參照性(Self-reference)。
當我們接收到某些資訊,
心中產生「這不就是在說我嗎?」的感覺時,
或者在內心深處產生共鳴的瞬間,
人會一下子被這則資訊深深吸引。
所謂「有趣的話題」,
絕大多數情況下,都不是「別人的事」,
而是在變成**「自己的事(當事人意識)」**的那一刻才成立的。
這不單純只是大腦整理並理解資訊的過程,
而是你的經驗、情感與記憶網絡,
被這則資訊刺激而產生了重播的現象。
就在這個時刻,共鳴與迴響便產生了。
在心理學中,這被稱為**「自我參照效應(Self-Reference Effect)」**。
比起其他任何資訊,人類對於「與自己相關」的訊息,
記憶會更深刻,也會賦予其更有意義的評價。
例如,在電影角色身上看見過去自己的影子,進而勾起懷念的回憶。
或者,當聽見別人的失敗經驗時,
會心想:「啊,沒錯,我也遇過這種事。」進而發出苦笑或感嘆;
又或者是看到社會問題時,
會去思考:「換作是我的立場,我會怎麼做?」
當然,AI 也能在表面上寫出看似感同身受的文章,
但它與人類本質上的不同在於:
AI 是一種不具備身體性的機器,
它無法將「共鳴」作為一種「經驗」來理解。
這一點至關重要。
人類的共鳴並非僅靠大腦邏輯就能理解的,
在神經科學領域,這與「鏡像神經元(Mirror Neurons)」以及「內感官(Interoception)」息息相關。
各位是否有過這種經驗?
例如看到別人哭,自己也忍不住想哭;或是看到別人打哈欠,自己也跟著打。
那並不是因為我們「看見並理解」了對方,或是刻意「模仿」對方的動作,
而是你的大腦並非透過思考,而是直接在身體裡重現了對方的感情、動作與感受。
當你看見某人強忍淚水,自己的胸口也會感到一陣揪心;
當別人打哈欠的瞬間,你的嘴巴也會不由自主地張開。
這是因為腦中的鏡像神經元讓我們的行動與情感,
像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,透過身體進行了模擬。
因此,人類的共鳴並非發生在「腦袋」,
硬要說的話,是發生在「身體」裡。這是一個超級重要的重點。
這種身體性的真實感(Physical Reality),
正是文章所謂的「溫度」或「差異性」所在。
甚至可以說,這就是人類判斷內容好壞的關鍵決定因素。
順帶一提,我認為在這種表現力上簡直是天才的人,
就是宮崎駿導演。
吉卜力的製作人鈴木敏夫先生曾說過:
「宮崎駿導演最厲害的地方,就在於他能刺激觀眾的五感。」
例如,大家看過**《龍貓》嗎?
在《龍貓》裡,草壁一家搬進老舊民宅,
小月和小梅立刻興奮地在屋子裡四處探險。
有一幕是小梅用手指去戳老舊牆壁的縫隙,
大家還記得灰塵精靈(マックロクロスケ)**從牆縫中「唰」地一聲全湧出來的畫面嗎?
那雖然只是短短幾秒鐘的鏡頭,但我想大家都印象深刻。
宮崎駿導演那種天才般的表現力,全都濃縮在這幾秒鐘裡。
當我們看著這一幕時,其實我們的五感正受到強烈的刺激。
例如:老房子的霉味、帶點潮濕感的牆壁質地;
當灰塵精靈湧出時,那種渾身起雞皮疙瘩、汗毛直豎的體感。
這種表現力會讓我們產生錯覺,彷彿自己就身歷其境。
這時我們體內發生了什麼事呢?
我們正透過自己的身體感覺,視覺化地模擬了小梅的體驗。
如果你仔細觀察當時小梅的衣服和頭髮,你會發現它們像起雞皮疙瘩一樣變得凹凸不平。
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生理反應,
但導演透過這種誇張化的變形(Deformme)手法,將那種「毛骨悚然」的身體感視覺化,
讓我們更容易產生擬似體驗(虛擬體驗)。
人類與 AI 最大的不同,就在於我們是擁有「身體性」的智慧生物。
透過刺激身體感覺,我們才會覺得畫面有趣,才能沉浸在情境中。
然而,AI 既不知道痛苦、不知道寒冷,也不知道心跳加速的感覺。
即便它能寫出「共情風格」的文章,但在結構上,它很難寫出那種能撼動肉體共鳴的表達方式。
因此,那種「無法打動人心」的感覺,其實就是「無法引起身體共鳴」。
我認為,人類的五感、情感與身體感覺,這些敏銳的感受力正是通往創造力與藝術性的關鍵。
所以,當看到 AI 創作的作品時,
能清楚感覺到「這很無聊」的人,作為一名創作者反而是更健全的。
在與 AI 共存的時代,不論是創作者、表現者還是製作人,
與其磨練邏輯智慧,不如花更多時間去鍛鍊自己的「身體智慧」。這就是我的想法。
接下來是第三點。
人類所感受到的「趣味性」真相,第三個要素是:對變化的感知。
這涉及了 AI 與人類在處理資訊時最根本的差異。
如果還要再舉出一點,那就是對於時間的感知以及自我的感知方式。
AI,尤其是語言模型,雖然能將過去的數據按因果關係或時間軸進行處理,但它無法將「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」視為一個經驗的連續體。對 AI 而言,所謂的時間,說到底不過是數據的處理順序或因果鏈的排列而已。
相對地,人類對於時間的感知,是透過視覺化的體驗變化來捕捉的。
例如:太陽升起又落下代表一天結束、身高長高了、體重增加了,或是原本不會的事情經過練習後學會了;甚至早上剛刮過的鬍子到晚上又長出來了一點。我們正是透過這些「變化」本身,直觀地感知到時間的流逝。
AI 雖然能理解邏輯上的變化,但那就像是把一連串的「靜止成績」按時間順序排列。雖然連續看下來好像連在一起,但本質上這些資訊就像**翻頁漫畫(手翻書)**一樣,是支離破碎的斷點。而且 AI 是透過機率來判斷這串成績單中的人物是否為同一個人。
這與人類在時間流逝中不斷改變,卻依然能維持「這就是我」的**「自我連續性」**體驗,是完全不同次元的遊戲規則。對人類來說,過去的自己、現在的自己與未來的自己雖然各不相同,卻全都是「同一個自己」。這種在 AI 看來充滿矛盾的自我認知,AI 是無法將其作為「主觀體驗」來理解的。
雖然話題變得有點哲學,但無論是在寫文章還是設計企劃體驗時,重點都在於:要設計出能讓人體驗到「變化瞬間」的結構。
無論是文章還是使用者體驗(UX),與其單純提供一個「正確答案」或「完成品」,讓使用者親自體驗**「發生變化的過程」才是至關重要的。
例如在提供教育內容時,比起知識本身,更應該讓使用者能看見自己「達成理解」的過程。
在客戶體驗中,比起實際功能,更應重視讓用戶感受到自己的成長與變化**。
以 App 為例,要設計成讓用戶在使用過程中,感受到原本不會的事情自然而然變得會做了。這種對「變化」的實感,在設計客戶體驗時極其重要。
最近在 X(原 Twitter)上有一個熱門話題,是關於補教名師**林修(Hayashi Osamu)**老師的事。據說林老師曾在某次課堂上,幾乎沒做任何準備就站上了講台。
據說那堂課比起那些準備得天衣無縫的課次,反而更受學生好評。
雖然我沒有去考證這件事的真偽,但我想藉由這個例子來探討一下。
那天林修老師站在黑板前,因為完全沒準備,所以他是帶著學生一起現場挑戰第一次看到的題目。
那時,林修老師在黑板前一邊嘟囔著:「嗯...這題該怎麼思考呢?」一邊不斷地嘗試與錯誤(Trial and Error)。
學生們在那裡學到的,不只是「正確的解答步驟」,而是體會到了林修老師「在此刻思考、產出變化」的過程。
因此,無論是 UX 設計還是教育設計,在未來與 AI 共存的時代,人類必須親手介入的工作,並不是「按照邏輯順序提供正確資訊」——那種事交給 AI 就好了。
人類該做的,是去設計故事中的「主觀體驗」。
很多企業為了創造好的客務體驗(UX)會去畫「客戶旅程圖(Customer Journey Map)」,但當我看著這些圖表時,老實說,常覺得這些設計缺乏「故事」與「留白(遊び)」。這確實是一個很大的課題。
舉一個完全不同產業的例子。雖然它不是 AI,但我認為這是一個成功設計了「故事與留白」的長銷產品,那就是受大家喜愛、暢銷近 50 年的**「Fruegel(フルーチェ,一種果凍甜點)」**。
技術上來說,這款產品完全可以做成完成品直接在店裡販售,對吧?
但他們刻意留下了「讓用戶自己加入牛奶並攪拌」的步驟。
加入牛奶後攪拌,看著它漸漸變得Q彈凝固,這個「變化的過程」本身就是設計給用戶的體驗。
他們不提供「完成品」並說「請用」,而是刻意交付一個「未完成」的狀態,保留讓用戶親手參與的「空間(留白)」,從而有意識地實現了「體會變化的體驗」。
最後總結一下:
為什麼 AI 寫的文章很無聊?
思考到最後,其實回到了「人類如何感受到有趣」這個核心。
我認為人類覺得有趣的要素,正是:「落差(偏移)」、「身體性」與「變化」。
這是我目前的見解。